第九章 行万里路(下)(2/2)
章贺故作嫌弃地看了妻子一眼,道:“慌什么慌?出征一次拿回来这么多赏赐,全家几年的夏裳都有了。”
“是,夫君最厉害。”妻子轻笑了一声,道:“也不枉我当年强要嫁给你。”
章贺听得此言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他俩都是襄城人,自小一起长大。章家地位还是差了些,妇翁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,但妻子就是不愿嫁给别人,认准他了,于是事情僵住了。
直到征讨拓跋鲜卑之战,乱军之中他连杀数人,战后与天子同乘一车。告假回到襄城后,直接把官服、印信亮了出来,事情解决了。
他就是这个乱世中逆天改命的武人之一,对天子充满感激之情。
京陵龙骧府的将士们刚刚班师回来还不到一个月,但章贺又想跟随天子北上了,哪怕拓跋鲜卑那边抢不到多少东西,他也想跟着去看看。
“秦王是来赈灾的。”走到池塘边时,章贺说道:“明日我又要至各防巡视,看看各家如何。武将军说得大体知道歉收了多少,他才好到秦王面前说事。”
“你不能去秦王面前说吗?”妻子问道。
章贺笑了,道:“武将军也就是那么一说而已,往自己脸上贴金呢。他只是京陵龙骧府部曲督,能不能见到秦王还两说呢。”
“秦王得了什么官?”妻子又问道。
“转运使、安抚使。”
“职官?还是勋官?”
“你好歹也是官人眷属,以后记住了——”章贺深吸一口气,隐隐抬起了胸膛,道:“带‘使’字的官皆因事而设,事了即罢。”
“哦。”妻子用崇拜的目光看向章贺。
章贺虚荣心顿起,又道:“安抚使有赈灾之责,转运使有转输重任。按武将军的说法,遭灾的人家领了赈济粮后,干脆出兵随驾北上算了。种地弥补不了雹灾的损失,还是去抢牛羊痛快。”
“会打仗吗?”妻子下意识抓紧了章贺的手臂。
“不好说。”章贺心中竟然没有多少害怕的念头,仿佛打仗对他而言是发财的机会一般,求战欲望十分强烈,只听他继续说道:“应不至于大打出手,代国就那样了,当年就杀过他们,再杀一次又如何?”
夫妻两人就这么走着,穿过小桥,越过阡陌,经过几乎完全坍塌废弃的乡间土围子,登上了一处高地。
一场雹灾还压不垮几乎满是府兵的太原。
此为王霸之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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邵瑾已经抵达了榆次县境内的洞涡龙骧府。
半途之时,他就以安抚使的名义下令诸邸阁开仓放粮,待赈济粮运过来后再填充库存。
这些仓库不归郡县管,乃司农寺置于各要冲之处的大仓,比如晋阳西北的羊肠仓便是,榆次县的洞涡仓亦是。
官员们见有人担事,便不再犹豫,立刻发放粮食赈灾。
不过这点粮食肯定是不够的,只能先发一部分下去,赈济一部分灾民了,大头还得等河南粮食运过来。
“殿下,仆方才巡视了十余户民家……”驿道旁的草亭外,远远传来了秦王文学郭德的声音:“不少府兵家中有存粮。出征归来之后,资财不少,亦可买粮。给他们发放赈灾粮是否不妥?”
邵瑾闻言,先没有说话,而是看向其他人。
左常侍袁耽想了想,说道:“殿下,军府之民外,尚有编户百姓,他们可没府兵资财丰厚。其中颇多衣冠君子苗裔,晋时国破家亡,只能躬耕自食,凄苦无比。昨日仆见得令狐氏者,幼失怙恃,艰难度日,躬耕之余,向学之心不辍。然雹灾起后,禾稼荡然,已然过不下去,他们——”
邵瑾继续看向中尉陈逵。
“殿下或可召令狐氏前来,考较其学问。若有才,可赏赐粮帛,或奖拔任用,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。”陈逵说道。
邵瑾看向中尉司马宇文悉拔雄。
悉拔雄本不欲说话,见秦王看过来,只能说道:“殿下,天子赖何成事?”
邵瑾心中一动。
“要想在晋阳站稳脚跟,靠谁?太原王氏、祁人王氏的地都分出去多年了。”宇文悉拔雄又道。
邵瑾缓缓点头,道:“并州情势复杂,胡汉杂居,府兵乃擎天柱石,万不可轻慢,以至失去人心。孤至太原首要之务,便是赈济卫士,以示朝廷恩遇。
“况府兵出征须自备粮秣、器械,开销极大,该赈济还是得赈济。此事勿复再言,编户百姓若无粮可食,且先至晋阳听令,整修道路,以工代赈。待河南粮豆运来,难题自解。”
他都这么说了,其他人自不好多言。
宇文悉拔雄说完话后便侍立一旁,低调得很。
郭德微微叹息。
衣冠君子都这么困难了,还坚持读书,让他生了恻隐之心,只不过到头来还是武人优先得到赈济。
“彦道,你从车中取些许粮帛,赠予榆次士家子弟。”邵瑾又道:“煌煌大族,衣冠君子,不意至此等境地,实堪悯伤。陛下北上平城,这些人就不要征发了,给他们留存一些体面吧。”
“是。”袁耽心悦诚服:“天下士人闻知后,定赞大王贤名。”
宇文悉拔雄垂下目光,不以为然。